《大淖记事》之《受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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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淖记事》为汪曾祺的经典小说精选集。

《大淖记事》书中所收录篇目,皆是对汪曾祺中短篇小说多次遴选后得出的精品。其中包括《大淖记事》《邂逅》《老鲁》《看水》《七里茶坊》等名篇。

《大淖记事》中,汪曾祺的小说充溢着“中国味儿”,充溢着对传统文化的挚爱,在创作上追求回到现实主义,回到民族传统中去。他的小说让读者重新发现了民族心灵、性灵以及传统美德。

字词

宝刹【bǎo chà】

—— 诸佛的国土或其教化的国土的敬称; 敬辞,称僧尼所在的寺庙。

“宝刹何处?”——“荸荠庵。“ 愚见取意二。

(一)qiáo 割。《齐民要术·收种》:“选好穗纯色者,~刈高悬之。”

(二)qiāo 阉割。~猪。

放瑜伽焰口,拜梁皇忏

瑜伽焰口——佛事仪式。施放焰口,能令饿鬼得度,也是对亡者追荐的佛事之一。除了施舍食物,以解除饿鬼的饥虚之外,最重要的是为他们说法、皈依、授戒,令其具足正见,不再造罪受苦,以祈早日脱离苦趣,成就菩提。 拜忏 ——忏悔。梁皇宝忏即《 慈悲道场忏法 》。

面如朗月,声如钟磬

形容男子样貌

穿堂

指宅院中,座落在前后两个庭院之间可以穿行的厅堂。

韦驮【wéi tuó 】

韦驮又名韦驮天,本是婆罗门的天神,后来被佛教吸收为护法诸天之一。在中国寺院通常将之安置在天王大殿弥勒菩萨之后,面对着释迦牟尼佛像。

龛【kān】

供奉神位、佛像等的小阁子。

炉香乍爇【 ruò 】 法界蒙薰 诸佛现金身

佛语。“ 炉香乍爇 法界蒙熏 诸佛海会悉遥闻 随处结祥云 诚意方殷 诸佛现全身 ” 香炉里头的香,刚刚烧起来。所有的十方无穷无尽的世界,就都受到了这个香气的熏了。许多的佛,同了像海这样大的法会,都远远的闻到这个香气。 香烧出来的烟,随便什么地方,都结成功了吉祥的云。 烧香的人,刚刚动了至诚恳切的念头。 就感动了许多的佛,现出全身来了。见于文中明海与舅舅仁山念早经的场景。

水蓼【liǎo】

一年生草本植物

“ 逢寺挂褡 ”

“就是在庙里住。有斋就吃。”

肐膝【gē】

膝盖

随笔

​ 明海九岁出家。 “宝刹何处?”——“荸荠庵。”

​ 明海在家叫小明子。他是从小就确定要出家的。他的家乡不叫“出家”,叫“当和尚”。他的家乡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猪的,有的地方出织席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弹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画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乡出和尚。

​ ”出家与“当和尚“,似乎”出家“更加虔诚,和尚像官一样可以”当“,飘飘然的身份好像也就跌下神坛了。婊子和和尚在文章开头一先一后出现在众多世俗职业中,实在是与众不同。那么本文中婊子和和尚会是主角吗,通读全文后,我想是的。

​ 明子的舅舅就是这样一个”当“和尚的。约定的时间一到,明子便要改名明海了。大淖,“官盐店,税务局,肉铺里挂着成边的猪,一个驴子在磨芝麻,满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卖茉莉粉、梳头油的什么斋,卖绒花的,卖丝线的,打把式卖膏药的,吹糖人的,耍蛇的 …… “烟火气的世俗世界多么引人入胜啊,在舅舅的呵斥中,熟悉的生活就像行舟过后的烟波,一去不复返。明子在受戒后能放下这一切吗?

​ 一个女人除外。

“是你要到荸荠庵当和尚吗?” 明子点点头。 “当和尚要烧戒疤呕!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 “明海。” “在家的时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们是邻居。我家挨着荸荠庵。——给你!”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个莲蓬扔给明海,小明子就剥开莲蓬壳,一颗一颗吃起来。 大伯一桨一桨地划着,只听见船桨拨水的声音:“哗——许!哗——许!”

​ 和尚与婊子会是明子和小英子吗。

​ ”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荸荠庵到了。荸荠庵共有六人, 连明海在内,五个和尚。 这五个和尚似与人们映像中寻常的和尚不太一样:老和尚普照” 一天关在房里,就是那“一花一世界”里。也看不见他念佛,只是那么一声不响地坐着。他是吃斋的,过年时除外。“;大师傅仁山” 即明子的舅舅,是当家的。不叫“方丈”,也不叫“住持”,却叫“当家的”,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他确确实实干的是当家的职务。他屋里摆的是一张帐桌,桌子上放的是帐簿和算盘。帐簿共有三本。一本是经帐,一本是租帐,一本是债帐。 “或许还因为仁山相貌黄、胖,声似母猪,打牌老输,不穿袈裟。到底是方丈还是当家的,明眼人不难给出答案。说这荸荠庵有六人却只有五个和尚,剩下一人是谁呢?—— 二师傅仁海的老婆。” 这两口子都很爱干净,整天的洗涮。傍晚的时候,坐在天井里乘凉。 白天,闷在屋里不出来。“ 闷在屋子里干什么呢,小孩子也许不知道。三师傅仁渡聪明精干,” 经忏俱通 ,身怀绝技 “,”会飞铙,会放让大姑娘小媳妇失踪的花焰口 “人们说仁渡有不止一个相好的,可是在荸荠庵里,仁渡” 看到姑娘媳妇总是老老实实的,连一句玩笑话都不说,一句小调山歌都不唱 “。情不过的时候会唱这样的安徽小调:

姐和小郎打大麦,一转子讲得听不得。 听不得就听不得, 打完了大麦打小麦 。…… 姐儿生得漂漂的,两个奶子翘翘的。 有心上去摸一把, 心里有点跳跳的

他们吃肉不瞒人。年下也杀猪。杀猪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样,开水、木桶、尖刀。捆猪的时候,猪也是没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仪式,要给即将升天的猪念一道“往生咒”,并且总是老师叔念,神情很庄重:“……一切胎生、卵生、息生,来从虚空来,还归虚空去往生再世,皆当欢喜。南无阿弥陀佛!” 三师父仁渡一刀子下去,鲜红的猪血就带着很多沫子喷出来。

明子曾经跟这位正经人(寺院常客)要过铜蜻蜓看看。他拿到小英子家门前试了一试,果然!小英的娘知道了,骂明子:“要死了!儿子!你怎么到我家来玩铜蜻蜓了!”小英子跑过来: “给我!给我!” 她也试了试,真灵,一个黑母鸡一下子就把嘴撑住,傻了眼了!

​ ” 向阳门第春常在 积善人家庆有余 “这里便是明子常去的小英子家了。小英子家四口人,” 赵大伯、赵大妈,两个女儿,大英子、小英子。老两口没得儿子。“为了提高大英子的绣花水平,小英子给赵大妈”保举“了一个人,不偏不倚,正是会画画的明子。

小英子把明海请到家里来,给他磨墨铺纸,小和尚画了几张,大英子喜欢得了不得:“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就可以乱孱! ……小英子就像个书童,又像个参谋:“画一朵石榴花!” “画一朵栀子花!” 她把花掐来,明海就照着画。 到后来,凤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叶,天竺果子、腊梅花,他都能画。 大娘看着也喜欢,搂住明海的和尚头:“你真聪明!你给我当一个干儿子吧!” 小英子捺住他的肩膀,说:“快叫!快叫!” 小明子跪在地下磕了一个头,从此就叫小英子的娘做干娘。…… 每回明子来画花,小英子就给他做点好吃的,煮两个鸡蛋,蒸一碗芋头,煎几个藕团子。 因为照顾姐姐赶嫁妆,田里的零碎生活小英子就全包了。她的帮手,是明子。…… 薅三遍草的时候,秧已经很高了,低下头看不见人。一听见非常脆亮的嗓子在一片浓绿里唱:栀子哎开花哎六瓣头哎……姐家哎门前哎一道桥哎……明海就知道小英子在哪里,三步两步就赶到,赶到就低头薅起草来,傍晚牵牛“打汪”,是明子的事。——水牛怕蚊子。这里的习惯,牛卸了轭,饮了水,就牵到一口和好泥水的“汪”里,由它自己打滚扑腾,弄得全身都是泥浆,这样蚊子就咬不通了。低田上水,只要一挂十四轧的水车,两个人车半天就够了。明子和小英子就伏在车杠上,不紧不慢地踩着车轴上的拐子,轻轻地唱着明海向三师父学来的各处山歌。打场的时候,明子能替赵大伯一会,让他回家吃饭。——赵家自己没有场,每年都在荸荠庵外面的场上打谷子。他一扬鞭子,喊起了打场号子: “格当XX——” 这打场号子有音无字,可是九转十三弯,比什么山歌号子都好听。赵大娘在家,听见明子的号子,就侧起耳朵:“这孩子这条嗓子!” 连大英子也停下针线:“真好听!” 小英子非常骄傲地说:“一十三省数第一!”

晚上,他们一起看场。——荸荠庵收来的租稻也晒在场上。他们并肩坐在一个石磙子上,听青蛙打鼓,听寒蛇唱歌,——这个地方以为蝼蛄叫是蚯蚓叫,而且叫蚯蚓叫“寒蛇”,听纺纱婆子不停地纺纱,“XX——”,看萤火虫飞来飞去,看天上的流星。 “呀!我忘了在裤带上打一个结!”小英子说。 这里的人相信,在流星掉下来的时候在裤带上打一个结,心里想什么好事,就能如愿。

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明子的脚。 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从庵赵庄到县城,当中要经过一片很大的芦花荡子。芦苇长得密密的,当中一条水路,四边不见人。划到这里,明子总是无端端地觉得心里很紧张,他就使劲地划桨。 小英子喊起来: “明子!明子!你怎么啦?你发疯啦?为什么划得这么快?”……

明子要去善因寺受戒了。受过戒的明海要被选为” 沙弥尾 “。” 沙弥尾 “可是要一直待在庙里当方丈的。

“你当沙弥尾吗?” “还不一定哪。” “你当方丈,管善因寺?管这么大一个庙?!” “还早呐!” 划了一气,小英子说:“你不要当方丈!” “好,不当。” “你也不要当沙弥尾!” “好,不当。”

又划了一气,看见那一片芦花荡子了。 小英子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说话呀!” 明子说:“嗯。” “什么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声地说:“要!” “你喊什么!” 明子小小声说:“要——!” “快点划!”

待续

​ 本想另起一篇,让本篇专注于《受戒》的读书笔记。罢了,如果不是翻开书本想必自己也不会或者说也懒得开始写文,何况在这里,我也是免于“受戒”的。

​ 重拾书本已是三年之后了。三年前稀里糊涂误打误撞完成了文科男到程序员的转变,然而,人们总是在变的。闲适懒散的性格注定了我无法在节奏极快的高压环境下获得身心的满足。我喜爱编程,喜爱在调通代码后的很多个清晨午后深夜,创造带给人精神层面的愉悦是一切物质享受所不可媲美的。

​ 可是我还是倦了。

​ 种种迹象表面,我对计算机事业是时候深入浅出了。越来越多的内因外因,量变引起质变,权衡利弊后,我最终决定转向。放弃自己倾注三年的专业,有的人可能会觉得后悔,有的人可能会觉得惋惜,有的人则长期处于焦虑,举棋不定。“东隅已逝,桑榆非晚。”这句话其实是有一个时间节点的,好在目前尚处大三,还有回旋的余地。

​ 于是我抱起了吉他,翻开了书页,在决定人生走向的关键年份,在图书馆泡杯红茶,做起CET-6,刷起申论行测。

​ 我没有浅尝辄止,我尊重并且愈发肯定自己的选择。

​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